湃書單|澎湃新聞編輯們在讀的12本書:談“情”說“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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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15 16:13 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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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的“湃書單”,正好在七夕后一日,就讓我們談談情說說愛。當然,更多的還有澎湃新聞思想新聞中心的編輯們最近在讀或者讀完的其他好書。《愛的謬誤:簡明哲學導引》
【西】何塞·A. 迭斯、【意】安德莉亞·雅科納/著,Bloomsbury Academic,2021年版
推薦人:丁雄飛
推薦語:
關于愛的哲學文本汗牛充棟,從柏拉圖的《會飲》(Συμπ?σιον)到巴丟的《愛之頌》(éloge de l'amour),不勝枚舉。巴塞羅那大學邏輯學教授何塞·迭斯(José A. Diez)和都靈大學邏輯學教授安德莉亞·雅科納(Andrea Iacona)新近出版的《愛的謬誤:簡明哲學導引》(A Short Philosophical Guide to the Fallacies of Love),是一本頗具可讀性的愛情認識論研究。不同于以往大多數討論愛的哲學文本,這本書嚴格區分了古希臘語里的兩種“愛”——eros和philia,并把自己的研究對象限定為前者,即浪漫愛情;繼而,它假設愛情是一種傾向性(dispositional)狀態:愛情之為愛情,乃人進入戀愛狀態后,會做出特定的行為,呈現特定的秉性,基于此,它關注的便不是理想的、好的愛情,而是現實中存在的愛情。戀愛中人會有形形色色關于愛情的信念,所謂愛情認識論,就是辨識和檢討那些沒有根據、無法被證成的愛情信念,是如何應運而生的。當人們無法認清關于愛的表達(what people say)和相信這些表達的理由(what there is a reason to believe)之間的距離,愛的謬誤便產生了。
在此書主體部分的四章中,兩位作者借助他們虛擬的人物對話和文藝作品里的例子,由簡到繁,自愛情之始至愛情之終,分析枚舉了十幾種愛的謬誤。比如在第四章,他們介紹了兩個相悖的認知錯誤案例——“分裂的愛人”和“童話里的公主”。分裂的愛人同時愛著兩個人,妻子和情人,他喜歡前者的穩定,后者的熱烈,她們各安其職,他相信,同一個人無法扮演這兩種不同的情感角色。可以說,他愛的并不是這兩個女人本身,而是她們所示范的角色。他毫無根據地以為,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缺乏使她成為另一種角色的屬性。然而事實可能是,他的情人之所以顯示出情人的屬性,僅僅是因為此刻,她是他的情人,如果他離開了妻子,和她在一起,他或許就要開始另覓新歡,而把過去的情人視為理想的妻子。
如果說“分裂的愛人”認為沒有一個人能夠滿足他的全部欲望,所以他要找不同人滿足不同的欲望,那么與之相反,“童話里的公主”則不愿意接受沒有一個人可以滿足她全部欲望的現實,于是,她矢志不渝地在等待王子出現。在每一段感情里,她一開始都滿懷期待,但在經歷了一段考驗期后,這段感情終以令她失望的結局收場。兩位作者認為,按照錯誤信念的不同由來,這樣的公主可以進一步細分為三種情形的亞類型:情形一,社會環境(比如無處不在的肥皂劇、言情小說)熏陶,使她相信王子的存在;情形二,她一片癡心、一廂情愿,她就是想找一個完美的人。以上兩種情形往往會彼此結合,相互促進。更有趣的是第三種情形,她其實并不想擁有這么一個王子,關于王子的信念,或者說用一個難以企及的高標準來度量并拒絕他人,只是幫助她合理化一個難以啟齒的現實:她不想和任何人在一起。注意,鑒于我們可能會對自己的精神狀態產生誤認,第三種情形的錯誤信念可能是一種二階信念,即“公主”相信她想要這么一個完美的王子,但事實上她根本沒有這樣的欲望。
兩位作者在書的開頭和結尾都明確表示,知悉認知錯誤并不會使人不犯錯,就像即便明白產生錯覺的原理,錯覺也不會憑空消失。人之所以不再犯錯,往往是因為經歷過錯誤造成的負面后果,而非花時間去做認識論反思。當然關于愛的謬誤的知識,或許會有助于我們限制這些謬誤的副作用。總的說來,兩位作者對于愛情持一種中立的態度,既不認為戀愛本質上(intrinsically)是錯的,也不認為它本質上的是對的,它的好壞有賴于不同人的具體經歷。所以作為“哲學導引”,這本書難免帶有一切分析哲學固有的局限,但即便如此,閱讀它的過程依然是令人愉悅、發人深省的。《筆記文選讀》
呂叔湘/編著,上海文藝出版社·藝文志eons,2021年7月版
推薦人:鄭詩亮
推薦語:
呂叔湘先生的書,買了、讀了不少,而始終在我手邊、枕畔的,是兩個小冊子。一是糾正古籍標點中的錯謬的《標點古書評議》,一則是“給初學文言的青年找點閱讀的資料”的《筆記文選讀》。我手頭那冊《筆記文選讀》是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的本子,讀的次數一多,封面都有些破損了,不得不用透明膠帶粘起來。最近新獲上海文藝出版社7月版的《筆記文選讀》,已是硬領而皮靴的精裝本,借用影迷的說法,可以“洗版”了。
關于《筆記文選讀》編撰的用意、體例等,楊焄教授為紀念呂先生逝世二十周年所作的《〈筆記文選讀〉的編撰和刪略》(《上海書評》2018年4月9日)已有了極好的說明。我在重讀中想到的,是兩個詞:師德與文心。呂先生就像一位最負責、最用心的語文老師,時時處處替學生考慮,生怕學生對語文學習不得其法、缺乏興趣,先從浩如煙海的古代筆記中選取有趣有益的材料,再在每一則筆記文末的“注解”“討論”里,從各個角度提點、啟發學生,誠可謂用心良苦。楊焄教授評之曰:“選材精當,注釋確切,討論的內容也頗能益人心智。”實在再恰當也沒有了。而呂先生的文字之干凈、準確、生動,不管是序跋的白話,還是“注解”與“討論”的文言,都值得反復揣摩、玩味,從中可以見出好文章應該怎么寫。書末所附葉圣陶先生的序言說,呂先生的指導“意在使讀者讀書,心胸常是活潑潑的,不至于只見有書,讓書拘束住了”,其實,呂先生自己的文字又何嘗不是“活潑潑的”呢?《發展敘事理論:生活史與個人表征》
【英】艾沃·古德森/著 屠莉婭、趙康/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20年11月版
推薦人:方曉燕
推薦語:
本書以作者艾沃·古德森(Ivor F. Goodson)多年來在歐美各國主持、參與的生活史研究項目為基礎,剖析了現代人是如何以不同的方式持續地建構他們的生活故事,以及這些不同的敘事類型與人的身份認同、學習、能動性之間的關系。
誠如作者所說,“現代化進程中的許多宏大敘事和故事線索的崩塌,給人們的身份計劃和生活政治帶來了巨大的挑戰”,每個個體都試圖在日常生活中發現意義并構建自我,“在一個充滿多元身份和快速變化的世界中,人們通常使用他們的敘事來‘錨定’他們的自我意識,并且提供連續性和連貫性”。生活故事中有我們“界定自己的方式”,有我們的“北極星人物”(榜樣),有我們“牢牢持守的形象”與“主導性的聲音”。
古德森認為生活故事敘述的三個特征——關注個體、重申社會腳本的能力以及與其所根植的歷史空間和社會環境的關聯,使得生活故事是“介于私人、個體以及社會/歷史之間的產物”,而這種平衡的本質與不同的敘事方式有關。
作者將敘事者大致地分為“腳本型描述者”和“詳細闡述者”兩大類,前者通常是按時間順序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進行事實性、回顧性的描述,幾乎不分析,也鮮少反思和再評價,他們認同自己明確的社會角色,接受外部生成的社會化故事腳本;而后者,則會對自己的經歷進行“密集加工”,分析、思考,甚至是重新定位,能感覺到有一種持續的“內在對話”在發生——兩者擁有截然不同的敘事強度和敘事質量,雖然詳細闡述并不是有效反思和行動的保證,卻是其基本前提。
由此,研究個人的故事脈絡、講述方式就成了“考察人們為目的和意義而不斷奮斗的一種方式”。《風》
【日】青山七惠/著 蔡鳴雁/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21年6月版
推薦人:臧繼賢
推薦語:
最新出版的青山七惠短篇小說集,一共收錄了四篇。《預感》《跳舞》和《風》這三篇都有些荒誕,如果僅僅從藝術價值的角度上來評判,應該要高于寫法更貼近現實的《兩個人》。但《兩個人》卻因為道出了某種現實的無奈,更能得到讀者的共鳴。
《兩個人》講述了兩位畢業后入職同一家公司的年輕女性,從一起嘲笑俗氣的婦女、對婚姻有所抗拒到選擇了不同的道路——結婚和獨居,最終因為對生活態度的不同而幾近分道揚鑣。女性作家比較喜歡在小說中以兩位關系要好的女性作為主角,有意識又想顯出無意識地將她們的人生進行對比,比如因為影視改編而讓人熟知的《流金歲月》《七月與安生》等等,并且這種命運的比較中總是很難避免異性和婚姻的參與。青山七惠的《兩個人》也有這種比較的意味,雖然沒有太多的戲劇性,卻因為揭示了赤裸裸的現實而讓人唏噓。不同于亦舒女郎的絕世美艷,青山七惠沒有對主人公未紀和實加有定性的外貌描寫。原本未紀對工作更有進取心,也更早收到求婚,實加因為業績不佳甚至想辭職,被男友拋棄后覺得永遠無法結婚。結果卻因為生活軌跡微妙的改變,讓實加加入了她們曾經有些鄙夷的已婚已育大潮,未紀則安于一份糊口的工作,將余出的精力投入了單簧管演奏。她們都認為彼此舍棄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友誼也因此走到了盡頭。就是一個可能會發生在每個女性身上的故事,青山七惠用淡淡的筆法寫得恰到好處。《“紅星”:世界是如何知道毛澤東的?》
【日】石川禎浩/著 袁廣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21年6月版
推薦人:彭珊珊
推薦語:
日本的石川禎浩教授在尋找一張人物肖像的線索,這在學界大概不是新聞。他曾在相關領域的研究者中逢人就問,還曾在網上發布“尋人啟事”視頻,拜托中國讀者提供線索。
那是一張令人匪夷所思的“毛澤東照片”,刊登于1937年8月的日本政府公報附錄。照片中人戴圓帽、留胡子、身型較胖,與同一時期斯諾在陜北拍攝的毛澤東肖像大相徑庭,顯然“圖文不符”。那么問題來了,在日本政府的外務省情報部,是誰、出于什么目的刊載了這張虛假照片?照片中人又是誰?
作者以偵探小說式的敘述寫完整本書,前半部分抽絲剝繭地探尋照片之謎,后半部分則聚焦使毛澤東從迷霧中走進世人視野的關鍵事件——斯諾的陜北之行和采訪。20世紀30年代前半期,外界、尤其是外國對毛澤東知之甚少,作者掘地三尺地搜集當時與毛澤東有關的外國出版物及肖像資料,探尋他在成為著名人物之前的形象。不過,經過一番調查,他判斷1937年8月的日本媒體并非沒有掌握毛澤東的真實畫像,并結合史料推斷出其有意向公眾隱瞞的原因。作者還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問題:假消息、假肖像值得探究嗎?許多現象,現在看來明顯是假,在過去的某個時期卻被認為真切無誤。了解錯誤的信息如何產生和傳播,又如何為人接受,無疑也是歷史學的重要使命。
不過,美國記者斯諾赴陜北對毛澤東做的采訪和他所拍攝并傳出的珍貴照片,讓此前外媒有關毛澤東的肖像等一下子不再具有任何意義。在本書的后半部分,作者梳理《紅星照耀中國》成書前的采訪和執筆經過,探討其在被翻譯和傳播過程中的命運,完成了對這本名著的“重新發現”。
石川禎浩教授此前所有的中文版著作翻譯均由袁廣泉先生完成,石川先生盛贊后者為其“最信賴的譯者”,擁有“卓絕精妙的翻譯才華”。而由于袁先生的意外離世,這本書在某種意義上已是絕唱。《郊廟之外:隋唐國家祭祀與宗教》
雷聞/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年5月版
推薦人:黃曉峰
推薦語:
這本書不算新書,只是最近才認真讀了一遍。作者在導言第一節中說:“本書所指的‘國家祭祀’,并不等同于‘皇帝祭祀’,而是指由各級政府主持舉行的一切祭祀活動。其中既包括由皇帝在京城舉行的一系列國家級祭祀禮儀,也包括地方政府舉行的祭祀活動……這種活動不是為了追尋一己之福,而是政府行使其社會職能的方式,本身即具有‘公’的性質。”也就是說,作者試圖討論唐代中央王朝對宗教祭祀活動的規訓,將儒家典籍中關于祭祀的抽象原則具體化,從而調整人與神、神與神的關系,在超自然領域也實現中央集權。
這個大一統的工作,從秦漢時期就開始了,呂思勉先生在所著《秦漢史》第二十章中說:“古人率篤于教,故其祭祀之禮甚煩。又各地方各有其所奉之神,秦、漢統一以后,逐漸聚集于中央,其煩費遂愈甚。經元、成之厘正,而其弊乃稍除。此亦宗教之一大變,不能不歸其功于儒者之持正也。”事實上,這個工作不僅在漢代并未完成,唐代也沒有完全實現,作者舉例說:北宋以后,山川神加人爵之風愈演愈烈,五岳神甚至被尊為“帝”,這種勢頭在專制主義空前強化的明初受到了打擊。直到帝國的晚期,才徹底將信仰系統置于皇權的支配之下。這個情況說明,在信仰領域洗腦,將會是個漫長的歷史進程。
對本書比較感興趣的是第三章《“祀典”與“淫祀”之間》。淫祀即在國家禮典明文規定之外的祠祀,也就是沒有合法的資格證書。但是作者同時指出,在國家祭祀與“淫祀”之間,有大量的中間層面,即為數眾多的為地方政府承認的祠祀。作者將唐代的祠祀分為三個層次:“第一,為國家禮典明文規定且通祀全國者……第二,禮無明文,但得到地方官府的承認和支持,甚至直接創建者……第三,沒有得到官方批準和認可,完全是民間的祭祀行為,且往往被官方禁止者。”(第三章第一節)有點抽象,如果打一個不那么確切的比方,這三個層次有點像央媒、地方媒體和自媒體,這就清楚了。
歷代王朝對于淫祀都采取打擊的政策,但如何界定淫祀,卻一直標準不清晰。對于它們的認定,實際上涉及中央與地方的權力分配格局,也隱含了國家正統的儒家倫理、意識形態與地方性崇拜的對立與妥協。唐代的做法是一方面嚴厲打擊,唐太宗上任伊始,就下令“私家不得輒立妖神,妄設淫祀,非禮祠禱,一皆禁絕。其龜易五兆之外,諸雜占卜,亦皆停斷”;另一方面又“緣情制禮”,給民間祠祀以出路,就是對地方祠祀實行嚴格的申報和審批制度。比如唐代興盛的立生祠,明文規定:“凡德政碑及生祠,皆取政績可稱,州為申省,省司勘覆定,奏聞,乃立焉。”這與宋代對地方祠祀賜額、賜號的程序很像。更進一步,那些地方祠祀的對象,是由國家根據“史籍”所載來具體認定忠臣、義士、孝婦、烈女的人選。理想的狀況是,所有的“淫祀”要么進入合法的正祀名單,被收編;要么徹底被銷號,就像狄仁杰在江南干的那樣。當然,彼時中央的控制力并不是無遠弗屆,所以“地方祠廟合法性的認定權力一般下放到了地方,而地方政府的依據則是當地的方志文獻”。
作者在書中還討論了政府對佛教、道教的祠祀以及求雨活動的管理,內容十分豐富。他最后指出:“國家祭祀的背后是一個信仰問題,國家總希望將不同地域、不同階層民眾的信仰納入一個有序的格局中,從而實現意識形態的統一。”而從下層視角看,這些地方祠祀又在努力以各種方式取得國家的承認,拿到資格證書,從而實現皇權完全支配下的信仰體系的構建。《鄰人之妻》
【美】蓋伊·特立斯/著 木風、許諾/譯,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紀文景,2018年7月版
推薦人:鐘源
推薦語:
1972年的一天,40歲的“新新聞主義”旗手蓋伊·特立斯走進一家提供性服務的按摩院,開啟了他長達九年、跨越整個美國的調查采訪。1980年,《鄰人之妻》面世,從性這個隱秘又獨特的角度,剝繭抽絲般展現了美國20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社會和倫理觀念的巨大變革。該書甫一出版即毀譽參半:有人譽之為新聞寫作的經典之作,好萊塢為購買其改編電影版權支付了250萬美元;但也有人對他進行了強烈的道德抨擊,這些劇烈的反響最終不可避免地影響到特立斯和他家人的生活。
在特立斯筆下,人人都是主角。不管是癡迷于裸體模特照片的按摩店老板,還是《花花公子》的創辦者休·海夫納,每個人都有血有肉,細節豐富。在關注個體背后,特立斯也時刻觀察、反思著他所處的時代。《十九世紀西方演劇與晚清國人的接受》
孫柏/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紀文景,2021年5月版
推薦人:韓少華
推薦語:
關于什么是戲劇,以及人類演劇和觀劇的歷史,在今天早已有了太多各種語言編寫的教材或著述了。這些教材或著述,大多如各種其他專門史一樣,往往從人類的原始行為寫起,對早期階段補充以考古學、人類學的材料,再逐漸加入藝術史素材,再根據這一專門史所關系到的領域至文藝復興(歐洲為中心的)或至工業革命(也是以歐洲為中心的)而一變似乎蔚然大成矣,這一“近代”鑄就的骨架,在這種專門史的敘述中,是一種往往由一個點而發展到全球的、似乎是有一種“意志”注定要被各種不同形態的文化接受的一樣,再然后則漸至“現代”或許還有“當代”而與哲學或批評理論結合生發出所謂“多元”的聲音。
遵循這樣的眼光,把套路反復咀嚼,當然是能便利地去熟悉一個又一個門類的“簡史”的。
然而作者在這本書里則似乎志在展示一段無法被“套路”的戲劇史。恰如作者在書中所說:“十九世紀西方的主流的戲劇并不是一種建基于戲劇文學的藝術形式,而應以屬于大眾性質的劇場文化視之。”書中鉤沉的史料也在在印證了這一判斷。
這本著述之妙,留待讀者在閱讀時體會,以下僅摘錄作者在后記中的片語:“西方遭遇中國,遭遇的是一段特異的歷史;中國遭遇西方,卻幸會了‘歷史的終結’。”以及:“‘還是從神話里出來透口氣吧,世界大得很呢。’……我想到的是第三世界,晚發現代化國家構成的復數的世界,以及其他更多的、無以名之的世界……”《鄉愁的滋味》
胡川安、郭婷、郭忠豪/著,商務印書館,2021年6月版
推薦人:龔思量
推薦語:
去年,我曾讀到一項心理學研究:氣味會引發強烈的記憶;因此在某種意義上,氣味蘊含著讓人“回到過去”的能力。而對于食客們來說,食物的味道也能起到一樣的作用。品嘗到記憶中的味道,是跨越時間、空間的一次體驗,是從當下回看過去,體會當時的感受。
在《鄉愁的滋味》中,三位作者聚焦東京、上海和紐約三地極具情懷的飲食,回溯城市的過去與變遷。書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郭婷寫到的上海的羅宋湯歷史。關于這道湯,我一直以來存在一個疑惑:到底什么樣的羅宋湯才是最正宗的?因為家里長輩愛喝羅宋湯,從小到大我也喝了不少形形色色的羅宋湯。但是當我在國外第一次喝到甜菜根做的“正宗”羅宋湯時,仍然受到了巨大的沖擊,卻還是認為上海的羅宋湯才是更好喝的。在讀完書中關于上海人改良羅宋湯的故事、與白俄在上海的歷史后,我對這道菜又多了幾分別樣的感情。
上海西餐的“改良”背后有著口味、文化、社會經濟條件等種種因素的影響,追根溯源后,我們或許會發現上海的西餐并非是最正宗的。但是,這并不會改變食物在我們記憶中的味道,也不能抹去有關于這些食物的歷史與記憶。還記得在國外念書時,室友每周的樂趣是燒幾個上海口味的小菜,叫上幾個朋友一起小聚。就像書中所寫:中國人到外國,外國人來到中國,一樣是生活,也一樣在尋找故鄉的味道。《尋琴者》
郭強生/著,北京日報出版社·理想國,2021年7月版
推薦人:顧明
推薦語:
因為《斷代》而頗為關注臺灣作家郭強生,所以,《尋琴者》的內地版一出,便迫不及待地拿來讀。這是一個中篇小說,沒有《夜行之子》《惑鄉之人》《斷代》這三部曲借同志視角書寫臺灣歷史的“野心”,用郭強生自己的話說,就是一個40歲的禿頂男人和一個60歲的新鰥之間的故事。郭強生自己也沒想到,兩個男人(一個中年,一個老年)的故事這么吸引人,這么受歡迎,不僅獲得了2020年的臺灣文學金典獎年度大獎和臺北書展大獎“小說獎”的首獎,還有王德威、朱天文、焦元溥等臺灣作家的贊賞。
小說一開始,就以一個類似神話的故事隱喻了整部小說的主題:“起初,我們都只是靈魂,還沒有肉體。”當神要將靈魂肉體化時,靈魂不愿意進入會病會死的形體中,于是神想出一個辦法,讓天使演奏音樂,而要聽到、聽清這醉人的音樂,只能通過人類的耳朵。于是,神的伎倆得逞,靈魂從此有了肉體。兩個男人的故事與音樂有關,故事的敘述者曾經被視為鋼琴天才,在經歷了挫折和失敗后,最終成為了一名調音師。一直服務的鋼琴教室女主人突然離世,調音師因而結識了她的丈夫林桑。兩個失意或者說孤獨的男人,漸漸走到一起,決定一起干一番事業——買賣二手鋼琴。正如很多人評論的,郭強生借“琴”實則還是寫“情”。調音師一直壓抑著自己的同性情感,遇到林桑后以為尋到了一些寄托,最終還是孤身一人,走進了莫斯科的大雪中。在調音師和林桑的故事中,小說還穿插講述了紐約歸來的青年鋼琴家、林桑妻子、調音師的老師的人生故事,他們都曾有過一段無可奈何的感情抉擇;以及鋼琴家里赫特和女高音歌唱家妮娜,他們一直沒有結婚,卻終生陪伴——但,這是一種理想的感情關系嗎?還是有外人看不到的孤獨與寂寞?作家朱天文對這部小說的點評中有句話說得好,“經過時間的過濾和沉淀,結晶出節制的愛慕,以及與這愛慕同等量的寂寞”。我們總希望通過愛來消解寂寞,卻不知在付出愛的同時,也收獲了同樣的孤獨。想要聽那美妙的音樂嗎?你必須得接受那會老會病會死的肉體。人生就是這樣兩難的選擇。《夜間的戰斗:16、17世紀的巫術和農業崇拜》
【意】卡洛·金茨堡/著 朱歌姝/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1年6月版
推薦人:黃曉峰
推薦語:
16世紀,意大利弗留利地區盛行著一種奇特的夜間活動,傳說生而有胎膜的農民在某些夜晚陷入沉睡時,其靈魂會“飛往”田野里與巫師“戰斗”,以保護莊稼收成。這些男男女女,名為“本南丹蒂”,字面意思即“慈善的行者”。一方面他們宣稱自己反對女巫、男巫和他們邪惡的陰謀,治愈了一些因巫師的加害而受傷的人;另一方面,和他們的假想敵一樣,他們騎著兔子、貓或別的動物參加神秘的夜間聚會。然而,他們保衛自己的勞動果實、祈求豐收的儀式卻被教會斥為異端巫術。
作者是微觀史學的代表學者,在本書中,他詳細描述了圍繞“本南丹蒂”的一系列宗教審判。原本是巫師的死敵,在教士、神父以及宗教裁判所審判員的威逼利誘下,“本南丹蒂”們在法庭上一步步地、不知不覺地承認自己參與半夜拜鬼儀式,與魔鬼訂約。古老的民間農業崇拜,在教會獵巫的大環境下,變成了邪惡的巫術。當然,這一系列案件延續的時間很長,從1575年的第一樁涉及“本南丹蒂”的案件,到米凱萊·佐佩案件結案時,已是1650年。最初的案件中,當事人對于拜鬼儀式簡直深惡痛絕,無論審判員怎樣設套、挖坑,都絕不承認自己與魔鬼訂約;經過四分之三世紀的洗腦,米凱萊·佐佩招供自己與惡魔訂約的過程則順暢、細致得多(178-179頁)。這個招供將之前供詞的各種矛盾全部解決,徹底坐實了審判員的判斷:本南丹蒂的力量具有邪惡的根源,本南丹蒂就是巫師。甚至讓人覺得,如果在今天,這位罪犯會很樂意在電視上公開認罪。
可是,更荒謬的事發生了,審訊米凱萊·佐佩的副本被送到羅馬的法庭圣會之后,紅衣主教竟然駁回了判處極刑的建議:“尊敬的神父,雖然米凱萊·佐佩的罪行極端惡劣,但還是不能處以極刑。除非他所承認的殺死嬰兒的罪行得到證實。”(181頁)為什么?因為教會頂層政策方針變了,基層審判員還在兢兢業業地抓思想上的異端邪說,頂層的糾正宗教裁判擴大化的文件已經以手抄本的形式流傳,其核心即打破巫術起訴由宗教法庭裁決的傳統,作者引用了其中的開頭部分:
經驗,這一萬事萬物的主宰者顯然告訴我們,為數眾多的主教、教區神父及審判官,在對巫師、術士和邪煞犯的審判中每天都在犯嚴重的錯誤,那就是對公正的藐視和對那些受審女人的歧視。所以對反對異端邪說的羅馬宗教法庭圣會及整個宗教法庭來說,根據觀察,很久以來幾乎沒有一個審訊是以正確、合法的方式進行的。(182頁)
顯然,羅馬教廷一直是絕對正確的,是基層教士把事情搞砸了,而且一直在搞砸。當然,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當時的羅馬教廷并不打算為這些被定罪的巫師平反。米凱萊·佐佩最后還是死在監獄中。
作者也很感慨:“本南丹蒂的命運變得非常奇怪。本南丹蒂被完全忽略,他們變成巫師是如此之晚,以至于還沒有受到迫害就在法官的視野中消失了:到這個時候,迫害女巫的風氣已經經歷了一場深刻的轉變。”(186頁)
有人將《夜間的戰斗》比為意大利版《叫魂》,稍微有點別扭,因為此書出版于1966年(當時作者只有二十七歲),遠早于《叫魂》。不過,在閱讀本書時,確實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很多中國或者東亞的相關事例、觀念。比如出生時有胎膜的人能夠看到亡靈,成為本南丹蒂,而在中國古代的傳統中,“碧瞳”是能視鬼的標志;本南丹蒂的靈魂飛到田野與巫師戰斗,讓人想到中國的“走陰差”;肉身與靈魂的分離,本南丹蒂反復強調靈魂出竅時間不能超過24小時,否則就真的死了,也與中國相似;而亡靈的游行則與日本怪談中的百鬼夜行頗為相似……幸好,作者對于這樣腦洞大開的跨文化比較非常寬容。(275頁)《中國精怪故事》
車錫倫、孫叔瀛/編,南京大學出版社·守望者,2021年5月版
推薦人:朱凡
推薦語:
《中國精怪故事》自1995年首次出版至今已有25年,此次再版在裝幀上頗費苦心,而文字內容則保留了初版時的原貌,包含了兩位編者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之交搜集的260篇在民間口頭流傳的、來自全國各地的精怪故事。中國古代的精怪故事脫胎于原始神話,經過長期的發展演化,逐漸成為民間信仰的表達,乃至承載審美娛樂功能的文學作品,并始終葆有一種親切的生命力。在這個并不遙遠的幻想世界中,從飛禽走獸到花木瓜果,從雨雪星辰到玉石家什,萬物皆可成精。
這些故事大多帶有鮮明的地域和民族特色,東北有狼精虎精出沒,云南則有象牙姑娘,內蒙的松樹姑娘嫁與達斡爾族青年后不惜殺母弒父,蘇州的織綢小伙則因編織花朵被面與牡丹姑娘喜結良緣。這些故事里雖然充斥著以身相報、懲惡揚善等陳舊套路,但也不乏蘊藉可愛、出人意表的情節,比如中年喪子的老夫婦悉心飼養的小白雞化身擅吹玉笛的三歲小兒郎,李員外家的兩柄炊帚化作少女出門買花戴。說理諷喻之作也有可觀之處,例如《夜叉精》中,古玩店掌柜荒寺盜取畫圣所作壁畫,結果帶回了嗜肉如命的夜叉美人,頃刻間便生吞下半扇豬肉;《龍蛋》中的一個細節十分有趣,龍女為民除害后在人間留下了兩口寶箱,一曰“大夢”,里面是光彩奪目的奇珍異寶,一曰“晦氣”,裝的是一條毀滅一切的火龍,后來此地的人們凡是遇到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時便說“大夢”,遇到不順心的事時便說“晦氣”……
曾幾何時,這些故事往往在夏夜納涼或是圍爐夜話時由家中的老人講給孩子聽,進入數字時代后現代生活似乎離口頭文學越來越遠,精怪故事會在不久的將來成為一種逝去的傳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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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顧明
校對:張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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